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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的戶口

時間:2019-07-18 01:41來源:網絡文摘 作者:朱健 點擊:
1949年,新中國成立后,戶口,從人的出生到死亡,相伴一生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關于戶口的經歷和故事。

 


 


       戶口,在多少國人的眼里,就是根脈,就是歸宿,就是寄托,就是家園。


       每個人都有一個關于戶口的經歷和故事。

 

歷史宿命的戶口

 

      戶口,從人的出生到死亡,相伴一生。我們每個人都有關于戶口的故事。

      我們的老祖宗,在春秋戰國時期已懂得戶口管理。當時主要是為了賦稅、勞役和征兵,任何朝代,戶口都是政府調節、控制資源的管理利器。

      1949年,新中國成立后,戶口管理,又衍生出許多新的功能。

      戶口像天網,在華夏960萬平方公里,罩著每一個人。縱向,它管控了近70年四代人;橫向,大到省、市,小到街道。

      戶口,覆蓋了婚姻、生育、吃糧、分地、遷徒、上學、就業、拆遷、購房、購車、學區房、車牌等無數功能。

      戶口,就像空氣,它存在時,人們完全沒有感覺它的價值。但當戶口與稀有資源捆綁時,人們會覺得它,太珍貴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解放后,從我們爺爺那代人算起,新中國的戶口有了劃時代的新"功能"。

       幾億百姓,被分為"農業戶口"和"非農業戶口"。俗稱,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。

       從此,農村、城市兩大族群,被戶口這個"天幕",分隔在天地各一方。

       過去,戶口對城里人是有溫度的,對農村人只有冷漠。

       農村戶口的人,在城里沒有糧食定額和糧票,有錢也買不到糧食。不允許在城里經商、打工,更不允許自由遷徙。

       農村的爺輩、父輩、孫輩,整整三代人,被死死釘在了土地上。三代人,只能仰望星空,代代乞求"宿命",期盼轉為城里人。

       戶口,這個冰冷的"天幕",給農家子弟只留下了兩個狹窄的、抬頭望不到頂的通向城市的天梯:力拼當軍官或發奮考大學。

      為這可望不可及的"天梯"  城市戶口,農家子弟代代拼了命,競折腰,淚橫流,鍥而不舍,艱辛攀爬!

      一直到80年代,國家改革開放,小平同志力推戶口的"天幕",才終于打開了"窗口"。農村戶口的人,可以在城市買糧、經商、務工、居住了。

     父親,在上海長大,天生擁有城市戶口,城市人,是不知道和沒有體會幾億農村戶口人的痛楚、無奈和煩惱。

     但父親的一生,也與戶口有著時而說不清、道不明。時而又清、又明,魂牽夢繞的故事。

 


新中囯剛成立時,全國各省、市的戶口簿。

 

戶口的政治底片

 

      1949年,共產黨推翻了國民黨,成立了人民政府。這不是普通的改朝換代,而是無產階級戰勝資產階級的偉大勝利。從此,在新中國的戶口簿里,也含有了以財富劃分階級的政治"底片"。每戶人家都有政治"底片"。

      政治 "底片"的烙印,與每一個人形影不離,緊緊貼在了幾代人的身軀和靈魂。

      我們家戶口簿的政治"底片"源頭,是從我的爺爺輩上開始的。當時,爺爺是全家戶口簿的戶主。戶主職業一欄,爺爺是工商業者,俗稱老板。以階級劃分,就是資本家。

      資本家,就是剝削階級。在政治上,就是革命的對象,人民的敵人。

      資本,曾是全世界一代又一代人,拼命追求的財富。此時,財富變成了追魂的"惡魔"。在革命的風暴席卷下,爺爺以贖罪的態度,主動將上海的房產、資產全部捐出。還怕不徹底,又將老家浙江余姚一條街的房子,也主動捐出。爺爺唯一的目標,就是想變成窮人。越窮越好,窮到一無所有,成為無產階級。之后,爺爺被從輕發落,在江西勞動改造了八年。

      爺爺捐獻房產、資產,就是想抹去戶口簿里,剝削階級的政治"底片"。以換取兒女和后代們干凈的政治"底片"。但在戶口簿的"底片"里,戶主爺爺永遠是工商業者、萬惡的剝削階級、資本家。在那個極左的年代,資本家的子女、后代,被劃為社會另類,俗稱"可以教育好的子女"。

      歷史,多么幽默、滑稽。讓人哭笑不得。正如,老祖宗幾千年前,就講過的大白話: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。當年,人們視財富為"惡魔",嚇破了膽,主動拋棄;今天,人們視財富為"財神",趨之若鶩,人人向往!

      我的孩子曾問我,如果爺爺不捐房產和財產呢?我說,全世界的父母,在戰爭和變革面前,永遠只有一個目標,讓孩子們活下去!


爸爸的高考證(民國三十八年)

爸爸上大學的擔保書,毎個大學生必須有的(民國三十八年)

 

 

陳望道校長將弟子們領入革命的紅色大戶

 

      1949年,爸爸如愿以償,考入復旦大學新聞系。

      復旦大學,已有113年的歷史。它有著深厚的底蘊。其中,陳望道校長,便是舉世聞名的復旦校長。毛主席曾經給美國記者斯諾說過,有一本書,影響了他一生,這就是陳望道先生翻譯的《共產黨宣言》。
  
      陳望道校長是第一個將英文《共產黨宣言》翻譯為中文的譯者,
可以說,陳望道校長就是將共產主義學說傳播到中國的啟蒙者和布道者。

 


爸爸考入復旦大學新聞系

 

      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,"抗美援朝"成為新中國政治生活的主旋律。在陳望道校長的帶領下,復旦大學愛國熱情高漲。學生們不分年級,踴躍報名參軍衛國。  

       解放前,復旦大學的學生,除了學習好,戶口簿里的"底片",大都是剝削階級家庭出身。  

       此時,這些學生除了愛國熱情外,還有與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,向黨表忠心的強大內動力。  

      在"唯家庭出身"的年代,陳望道校長以極大的勇氣和擔當精神,積極地將這些渴望脫離,剝削階級家庭門戶的弟子,引入了革命的道路。 他讓弟子們進入解放軍這個革命的大戶,在軍隊這個紅色大學里鍛煉成長。  

 


毛主席親切會見陳望道校長
 

       陳望道校長也十分自信。他的這些弟子,一定會在戰場,用血與火的洗禮,用英勇的行動,去證明對祖國的忠誠和熱愛。最后,復旦大學共有1180名學子參軍,身體健康的男生,基本都參軍了。  

      爸爸被分到解放軍華東空軍第五中隊,預備飛行員。

      1180名復旦學子參軍。參軍總人數在校生比例,雙創全國各高校之最,成為一個奇跡!  
   
      歷史再次印證,國難當頭,永遠是有知識、有文化、有思想的青年,甘灑熱血,獻身祖國。

      一戰時,英國軍人戰死率為12.5%。當時,英國著名的貴族學校伊頓公學的參戰貴族子弟戰死率,則高達45%。抗日戰爭時,中國飛機落后,當飛行員就意味著,去犧牲!去送死!去壯烈但仍有1700名大學生,冒死報名中國中央航校,去當飛行員。最后1400名飛行員戰死沙場,平均年齡只有23歲,均為大學生。

       這些民族精英,中華男兒,名門之后,用年輕的生命譜寫了一曲極為悲壯的,中華民族抗戰英勇史詩! 
 
       陳望道校長看著這一個個風華正茂、熱血弟子,擱置學業,即將奔赴抗美援朝的戰場,他心情是十分凝重的。他完全知道,戰爭意味著什么?!  

      爸爸要走了,要離開心儀的母校復旦大學,去當空軍預備飛行員了。  

       臨行前,校長親筆給爸爸贈言,留下了極為珍貴的筆墨 "和平砥柱"。這成了爸爸一生的,信仰和精神支柱。  

 


陳望道校長給父親贈言"和平砥柱"
 

      爸爸將這個寫有校長殷切期望和囑托的參軍紀念冊,像護身符一樣,一直珍藏在身,近七十個春夏秋冬。  

      "文革"動亂抄家,也一直深藏保護著。   
 
      著名學者易中天先生,看了這個珍藏。感嘆地寫道:能保留這個文物,也是神奇!


陳望道校長贈言的參軍紀念冊

 

      人只要心存感恩,滴水都會成為精神支柱,就會創造一切奇跡!

 

 

爸爸成為光榮的解放軍華東空軍預備飛行員
 

 

王震將軍給予失落的父親以信任

 

       爸爸,帶著校長的殷切希望和寄托,來到了杭州筧橋空軍航校。歡天喜地放飛共和國第一代飛行員的夢想。不料,咣當,滿天冰冷透頂的冰水,帶著震天響的霹靂從天而下。組織新規定,剝削家庭出身的軍人,不能當飛行員。

      爸爸被霹靂的政治巨雷震顫、砸碎了心。他背叛了家庭,放棄了名校學業,只為到血與火的戰場,為國撒熱血,向黨獻紅心。但是,當時組織不放心,擔心戶口簿有政治"底片"的軍人“駕機叛變”。爸爸欲哭無淚。

 


與爸爸一起參軍的復旦大學的熱血學子
 

       此時,全國最艱苦的新疆軍區招干。為了證明自己,爸爸以把自己"流放"到天邊,"發配"到蠻荒之地的決心,申請到最艱苦的新疆軍區。

 

      新疆軍區伸出了溫暖之手,打開了歡迎的"門戶"。并派爸爸去首都鋼鐵學院,學習煉鋼、煉鐵知識。

 


 

      1952年1月,新疆軍區司令員王震將軍,從北京回新疆時,特地拉上爸爸和伍怡彤叔叔,帶他們去新疆創建八一鋼鐵廠,開創新疆工業。當時北京飛迪化(烏魯木齊)需四天時間。四天的行程,爸爸和王震將軍彼此都熟了。

       為了激勵爸爸戰斗的勇氣和信心,將軍說:"出身不好,算什么事!你好好干,華東不讓你開飛機,我將來讓你造飛機!"

      將軍如此直白,又如此暖心的話,一下子擊穿了背負"剝削階級家庭"十字架的爸爸的心。

      將軍的話,也成了爸爸一生工作的動力和感恩的力量。

 

      人,當你從高處墜落到深淵時,當你心里極為自卑甚至顫抖時,他人給你一絲溫暖、一點公平、一點正義。

      你一定會刻骨銘心,恨不得肝腦涂地,去感恩戴德。

 

       當時,新疆處于中世紀。沒有電、沒有水、沒有道路、沒有機械、沒有住房、沒有充足的食物。只有寒冷、冰雪、荒涼。毎個軍人只有一套棉軍裝。軍人們在中世紀狀態下,創建鋼鐵廠,除了艱苦,還是艱苦。

 


 
      在這一無所有的荒灘,爸爸覺得,這就是黨考驗他的戰場。也是他向黨表忠心的戰場。
    
      艱苦,對一個富家子弟來說,每天都是體力、心理和毅力的,極限挑戰,更是脫胎換骨的改造。


 

      爸爸說,那段日子里,他肌體和神經知覺,已經完全麻木了。他已經不知道,什么叫苦難,什么叫勞累,什么叫寒冷。

      他覺得,他的肌體已被煉獄為,真正的勞動者了。他的靈魂深處,也經受了艱苦的考驗。



 
 
       爸爸十分自豪的是,新疆開天辟地,第一爐鐵是他和戰友們冶煉的。是他親手用鋼釬,打開了堵口,看著鐵水滾滾流出。

       作為新疆第一個的復旦學子,爸爸在艱苦的考驗中獲得了建設勛章、青年標兵、五一勞動模范。
 

      1954年,新疆軍區八一鋼鐵廠的全體軍人集體轉業。紅色大戶散了。軍人們只能各立小門戶了。

      爸爸、媽媽,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戶口簿,戶主是爸爸。但戶籍所在地,由上海變成了新疆。

      上海與新疆,在五十年代,那可謂是天地之別啊!一個是中國最大的城市,代表著文明、發達、舒適。一個是中國尚未開發的邊疆,意味著落后、艱苦、困難。

 


當年八一鋼鐵廠

 

      爸爸的戶口,由上海變為了新疆。這一變,就是一生。這一變,就是一輩子。這一變,就是幾代人。爸爸、媽媽,沒有一絲不悅,一絲報怨、一絲膽怯!

      歷史,一年又一年,翻了幾十頁了。今天看父親母親,看他們那一代人,那是多么的純潔,多么的無私,多么的不可思議啊!

      現在上海二千多萬百姓,很少有人愿將自己上海的戶口變為新疆的戶口,更不要說會有上海戶籍的復旦學子落戶新疆了。

      如今去新疆工作,那叫援疆干部。不遷戶口,不帶家眷,為期三年,每年幾次探親。臨行,披紅戴花,上電視。歸來,官升一級,薪酬上調。只要你"援疆"三年,"援疆"兩字,就變成了金字招牌。金光閃閃,可照耀一輩子。

      想想我們的父輩,從他們算起,已持續三代人,奮斗在新疆,扎根在新疆。

      但他們卻是埋在土里、沙漠里的"金子"!

 

      時代在變化,在進步。戶口,由上海遷往新疆,已是故事了。而且是遙遠的故事了。因為現在和未來,再也沒有父輩那樣,視“祖國需要”高于一切的一代人了!
   
      那一代人,必定是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后的一代人,是最無私、最高尚、最大氣的一代人!


       剛解放時的新疆,還處在封閉、落后的中世紀。沒有任何工業。這個照片,就是新疆當時真實的寫照。


       父輩們以沖天的勇氣,沒有機械,用原始的辦法,也要建設新中國的工業。
共和國的工業,就是靠父輩們,拼了命,人拉肩扛,創建出來的。

 


 


       共和國的鋼鐵,是靠父輩們,用小推車,推礦石,冶煉出來的。


       新疆戈壁灘上沒有水,也沒有水管道。父輩們,只有到河里去砸冰,解決飲水、用水的困難。


       67年前,王震將軍帶頭,全體官兵只發一套棉軍裝,省錢去建鋼鐵廠。爸爸,這套棉軍裝已臟兮兮、破爛爛,像是一個"叫花子"。


爸爸榮獲的建設勛章、青年標兵、五一勞動獎章等榮譽。

 

戶口簿的政治"底片"終于消失了


 
       爸爸、媽媽另立了門戶,爸爸也已是軍人和干部了。但爺爺戶口簿的政治"底片",仍悄無聲息的被歷史潛了進來。

       1972年的華夏大地,仍然在"文化大革命"中。人們更加瘋狂地用"階級"劃分一切。

       這年,爸爸,接到姑姑的電報。電報僅三個字:他走了。在那瘋狂的政治年代,只能用密碼一樣的字,心領神會,得知:爺爺死了。

       一個人,一個老人,孤獨的走了,悲涼地離開了人間。兒子不敢奔喪,不敢送行。甚至不敢送一枝鮮花,寫一個送別字,流一滴眼淚!只能在八千里外的西域,向著東方默默地道別!

       親情、血緣、父子,在強大的政治面前,不僅是渺小的、扭曲的,而且是無淚、無聲的。于無聲處,只留下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心酸歲月。

       雖然戶口簿的"源頭"爺爺走了,戶主資本家離開了人間,但政治"底片"仍在人間,仍威力強大。爸爸的出身,依然是資本家。一直到八十年代,國家改革開放了。

       家庭出身,這個影響了中國三十多年,套在三代人,幾千萬人頭上的緊箍咒,終于被鄧小平取掉了。

       家庭出身,退出了戶口簿,也退出了十幾億中國人民的政治生活。
 
      我們的兒女、后代,不用再背負這沉重的政治十字架,屈辱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。

 


 67年前,爸爸、媽媽,對新中國的未來,充滿了無限美好的向往和憧憬!
 

       沒有了家庭出身這個桎梏,1980年,寫了整整三十年入黨申請書的父親,終于被組織考驗通過了。
 
       三十年的考驗,三十年的磨難,三十年的等待,三十年的堅持。只為了證明,一個出身資本家的復旦學子,對共和國、對共產黨,一片赤膽忠心。

       1981年,上海寶鋼籌建。冶金工業部康世恩部長,要將父親作為專業人才抽調寶鋼。

       父親高興極了,這意味著,人可以在上海工作。戶口可以落在上海。戶口簿,終于可以回歸上海了!

      此時,王震將軍的愛將,新疆經委主任黃裕塵伯伯,語重心長地挽留父親。希望爸爸在改革的春天,為新疆施展更大的才華。

      黃裕塵主任,提到了一個人,這就是王震司令員。
 
      從此,爸爸再沒提及上海寶鋼一個字。滴水之恩,終身相報,是父親那一代人的人格。
 
      爸爸信守承諾,用一生時光,去踐行向王震司令員的承諾。

      父親一生一世,只為"八一鋼鐵廠"奉獻。這不僅是他一個人,是一代人。他們是空前絕后的一代人。幾十年,沒有離開"八一鋼鐵廠"一步。

       一個復旦學子,將他最美好的將青春,將他一生的夢想,一生的光陰,一生的能量,全部獻給了"八一",獻給了新疆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 爸爸,他做到了!


     
67年前,爸爸、媽媽,作為共和國第一代的青年,在艱苦的邊疆,仍充滿了陽光、自信和豪邁!

 


  這種不堪的房子,是改革開放之前,我們幾萬職工,一住二十多年遮風擋雨的家。右邊的平房是廠里分配給職工的住房。左邊的土房,是各家自建的放煤、柴、雜物房。這就是當時,舍小家,顧國家;先生產,后生活。艱苦創業的真實寫照!

 

戶口,只有單程票,沒有往返票

 

       鋼鐵,是國家的脊梁。父輩們打拼一生的理想實現了。我國鋼鐵產量成為了世界第一,國家脊梁骨硬了。

 


父親作為勞動模范,參加國慶五十周年慶典活動
 

       父輩們創建的八一鋼鐵廠(老廠),經過近70年的風雨洗禮,已銹跡斑駁,老了、舊了、殘了、退役了。

       父親,也老了、累了、要用拐杖了。

       葉落歸根,告老還鄉。是中國人,千年不變的宿命哲學和情愫。

       人老了,語言功能首先開始"返程"了。父親普通話退化了,上海鄉音越來越濃。

       味覺功能,也開始眷戀上海的大餅、油條、粢飯團。甚至,時常念想起國際飯店的"蝴蝶酥","紅房子"里的羅宋湯。
 
       父親想回家了,想回遠離了半個世紀的家。但戶口只有單程票,沒有往返票。

       爸爸他實在想不通。作為共和國第一代軍人,新疆第一個復旦學子。他將青春、知識、力量、一生,獻給了荒漠戈壁,獻給了邊疆建設,獻給了祖國。但半個世紀后,驀然回首,看見的是:戶口不能告老還鄉,榮歸故里。

 


1964年,八鋼通了火車。父親告訴我,沿著這兩根鐵軌,就可以回到故鄉上海。
 

       戶口返鄉的路,不能逆行,是單行道。而且,路也斷了。回頭路,沒了!

       我們一直安慰勸導父親。戶口,對老人沒有實質意義。

       但父親卻認真地,一字一句、工工整整,給上海市書記、給復旦大學眷書,曉以明理!

       他拄著拐杖,步履蹣跚地親自到郵局,寄出每一封掛號信。

       信,寫了一封又一封。將一個游子,六十年離鄉風雨,思鄉回家的希望,一次次寄出。

       父親每天拄著拐杖,翹首等待,組織的回音。但,一次次石沉大海,沒有半點的聲音!希望,一次次在期盼中破滅!

       父親心里好難受,好失落!他覺得,他真的老了、沒用了、廢棄了。社會,已經懶得理他了!

       他只能默默地咽下,這無法言喻的失望、傷心和刺痛!

 

       2002年,聽說上海買房,可以落戶口。這猶如夜行之路,看見了希望的火花。父親毅然賣掉了已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的新疆房子,再湊上一生省吃儉用的積蓄,在上海買了個房。
   
      行動,趕不上政策的變化。購房落戶政策取消了。
   
      父親,話更少了。卻難掩,藏在心底深處的潺潺悲涼。

      2005年,我從福建調回上海總部工作。我的一位最尊敬的老領導彭行長,以頂格的友誼和信任,熱情地將我的戶口,遷入他家。

      我工作、落戶上海后。父親的戶口,返程上海,又燃起了新的希望。

   


父親老了,要拄拐杖了,歩履蹣跚了。

 

中國最好的警官

 

       爸爸、媽媽相互依扶,來到了所轄的長壽路派出所,專門咨詢戶口的問題。父親說,在這里,他們遇到了中國最好的警官。

       戶籍朱警官,以公仆之心、愛民之情,傾心聽完父親的戶口訴求。父親第一次聽到一個溫暖、走心的答復,一個清晰、可行的路線圖。

       按照戶口路線圖,我作為兒子,首先要將戶口從老領導家遷出。在上海另立門戶,成為戶口簿的戶主。父親和母親作為老人,投靠兒子。

 


上海市普陀區長壽路派出所
 

      一個最基層的警官,代表政府發出的聲音,卻是最有溫度的、最暖人心的。

      戶口返鄉,終于看見了希望。感慨中,父親不免有些自尊心的失落。

       曾經,他作為復旦學子,披紅戴花,在敲鑼打鼓中,以"最可愛的人志愿軍",告別上海。

       離開上海時,戶主是爺爺,他是背叛家庭去找組織。回歸上海時,戶主變成了兒子,政策讓他投靠兒子。

       一個有知識、有能力、有貢獻的人。最后,政策卻讓他,以老弱者的身份,被憐憫的角色,投兒靠子。

 

       父親幾十年拼命奮斗,他自身的價值呢?這難道就是,冥冥之中的宿命嗎?父親的一生,從起點,又回到了原點?一切歸零!

       戶口返程,按照朱警官指引的路線圖,一級一級上報審核。

       天有不測風云。父親煉了一輩子鋼鐵,肺里結聚、沉淀的礦粉、煤塵、煙霾,終于發作了。父親,被診斷出了肺癌,但他非常淡定和從容。

      癌癥,最后還是迅速擴散、轉移全身了。癌魔,吞噬著父親肌體的細胞。父親失去了語言、吞咽、坐立、行走的功能。他,轟然崩塌倒下了。

       家里能做的,就是成全他一切意愿。母親在派出所向朱警官哭泣著。派出所所長袁兆榮,將母親請進了辦公室,仔細傾聽母親的心聲。

      袁所長動情地表示。他自己是知青,他的父親也是共和國第一代建設者。兩代人吃的苦和情感,使他完全能感同身受父親的宿愿。他認真地向母親承諾,他不會讓共和國的勞動模范失望,一定會讓一個上海游子返回故鄉!

      袁所長帶著中國警官的承諾和情懷,親自跑普陀區分局、市局向上級部門匯報。并以最快的速度,辦好了父親上海的戶口。六十年,一個甲子。父親的戶口,終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鄉上海。

      離別時,是青春洋溢少年。回鄉時,是八旬耄耋老叟。

      母親,在感恩的淚泣中,向這些原本素不相識的中國最好警官,千謝萬謝!哽咽聲中,母親代表父親,邀請警官們坐一坐。

 


父母相濡以沫,白頭到老
 

      袁兆榮所長滿口答應,但條件是:派出所警官們,代表政府請母親。

      我一生出席過無數次的政府宴請、簽約、酒會,參加中國警官的邀請,還是第一次。但卻是終身難忘,刻骨銘心!

      袁所長帶著警官們,身著警服,頭戴國徽,以隆重的儀式感,在滿含寓意的"順風"大酒店,等待著母親。

      席位中,主位是空著,放著父親千思萬盼的戶口簿。母親和我,被讓到了主賓位。

      開席,一身警裝的袁所長,帶著一行警官,向父親的空席敬禮!

      袁所長,行著軍禮,從心底里涌出溫暖真摯的敬言:朱伯伯,向您致敬!您一生受苦了!晚輩代表全所民警,代表上海人民,接您回家!您回家了!淚流!淚奔!淚崩!

      聽著袁所長的鏗鏘敬語,母親泣不成聲。我想,在病榻中的父親,也一定聽到了這真摯、博愛的聲音!

       我將父親魂牽夢繞的戶口簿,送到了躺在病榻中的他的手中。
 
       人老了,淚點本來就很低。病入膏肓的父親淚點就更低了。拿著戶口簿,父親的淚水泉涌而下,我不停的給他擦試著淚水。

      這淚水,憋了一輩子,此刻,傾涌奔流。戶口,在多少國人眼里,就是根脈,就是歸宿,就是寄托,就是家園。

      父親癌擴散后,不能發聲講話,只能用寫字與我們交流。

       父親用顫抖的手,寫下了兩個字"護照"。我告訴他,這是戶口,不是護照!父親執著地看著我,又認定的寫出 "passport"!

      我思索了良久,揣摸著他的意思,我終于明白了,父親,知道他很快就要去另一個“國度--天堂”了。

      在中國的“國度--天堂”,戶口就是“護照”,就是他的精神家園,就是他的靈魂寄托,它高于一切!中國的戶口,在人間,老百姓認,各級政府認;到“天堂”,土地爺認,天王老爺也認。它神圣無比!法力無邊!

 

父親,永遠與陳望道校長在一起

 

       癌魔,不僅吞噬著父親的細胞,還侵蝕著他骨髓。父親每時每刻都在痛苦中抗爭、煎熬。

       父親真的扛不住了,他走了,他解脫了,他寂靜地去了天堂。從此,我們沒有了父親。

       欣慰的是,父親,人生最后150天,他的戶口終于回到了故鄉。枯葉歸根入土,化作了春泥。

      人走了,戶口也注銷了。戶口,牽繞父親一生的魂物,終于隨風飄為塵埃了。在天堂,父親永遠不再會有戶口的牽掛了。

 


 
 

       在天堂,父親可以自豪的是,他一生踐行了向王震司令員的承諾。將青春、終身獻給了八一鋼鐵廠。近70年了,八一鋼鐵廠老廠,已銹跡斑駁,成為了遺址。但它仍威武、雄渾地屹立在邊疆,它仍姓"八一",仍透著鋼鐵般的英雄氣概!

     父親,作為新疆第一個復旦學子,在艱苦的邊疆,用知識、堅韌、毅力,踐行了老校長陳望道先生的期許"和平砥柱"!

       父親要走時,仍用他們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浪漫、純真、干凈,去設想天堂美好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 父親的一生,最留戀的是,充滿活力、陽光、朝氣、純潔的復旦校園生活。

       生前,他是老校長陳望道先生的學生;在天堂,他仍想去找老校長,繼續做校長的學生。

 


寂靜、純凈、安逸的,上海福壽園陵園
 

       我的老領導金文洪董事長,得知父親生前的想法后,他多方協調、鼎力幫助,真的如愿以償的實現了父親純真、浪漫、干凈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 在上海福壽園陵園,復旦大學校長陳望道先生的"麾下",永遠有一位復旦學生朱甘泉,在陪伴校長。學生,永遠與校長在一起!"和平砥柱",是人間的期許,也是天堂的守望!

 


  
    父輩們建造的高爐,已成為遺址。但它仍威武、雄渾,透著英雄氣魄,像鋼鐵戰士一樣,守望著邊疆!

 


父親,真的走了;父親,終于葉落歸根、回歸故土了!

 

(責任編輯:東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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